有侍者会通，忽一日欲辞去。师问曰：“汝今何往？”对曰：“会通为法出家，和尚不垂慈诲，今往诸方学佛法去。”师曰：“若是佛法，吾此间亦有少许。”曰：“如何是和尚佛法？”师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，通遂领悟玄旨。

——《五灯会元》第二卷 鸟窠道林禅师

白话直译：

一天，侍者会通来向鸟窠禅师辞行。鸟窠禅师就问他：“你离开后准备去哪里？”

会通抬眼远望，有些沮丧地说道：“我是因为佛法才来跟随和尚的，可是服侍你这么多年了，你也没教我什么佛法，我就想到其他地方去看看，能否学到佛法。”

见会通有些心灰意冷，鸟窠禅师就对他说道：“要说佛法嘛，我这里还是有一些的。”

这么多年了，第一次听见鸟窠禅师说有佛法可传，会通一下子就提起了兴趣，赶忙问道：“和尚的佛法是怎么样的，说来听听？”

鸟窠禅师没有讲解什么，只是从自己的僧衣上拈起一根布毛，递到会通的眼前，正当会通看得专心之时，一口气吹出，布毛瞬间就不见踪影了。

就在这一刻，会通开悟了。

道行玄镜：

这则公案解读，不在“布毛”，也不在“开悟故事”。一开口，“汝今何往？”已经直指根本。“了然是处不可得，不可得处了然是。”这正点到禅门最难说破处。

若执着“有一个真如可得”，便落于有；若执着“一切皆空不可得”，又堕断灭。真正的圆顿，不住两边。不可得，不是否定现前；了然是，也不是立一个实体。

而是：万法历历分明，却无一法可执。鸟鸣是，风动是，念起是，念灭也是。不是因为它们“代表佛性”，而是离此现前，更无别法。

所以古人说：“青青翠竹，尽是法身；郁郁黄花，无非般若。”不是把花草神圣化，而是说法从未藏起来。众生之所以不见，不是因为缺少什么，而只是一直在“另外寻找”。

真正“当下直指”的意思就是：不必等，不必证，不必往别处去。正当眼前，圆满现成。

若只当作一句寻常问话，就只见“人从这里去那里”；若当下返照，便会看见：是谁在去？去向何处？又有什么真实的来去可得？

众生平日，总觉得“我现在不明白，所以要去别处求佛法”。于是心向外驰，处处寻觅，却不知，起这一念时，已经把“当下现成”隔开了。

所以师父说：“若是佛法，吾此间亦有少许。”不是说“我这里有一些知识可以教你”，而是直截截断“向外求”的心。因为佛法从未离开当下，不在远方，不在经典，不在语言后面，也不在某种神秘境界里。正在说话处，正在起念处，正在眼前处。

法界缘起，本来同时顿现。山河大地不是后来才成佛；一丝毛发、一粒微尘，本自圆满具足。

所以后面拈起布毛，吹之。没有隐藏含义，不是象征，不是譬喻，不是暗号。若再分析“代表什么”，已经离当下越来越远。

真正的“直指”，恰恰就在最平常处。拈起时如此，吹去时如此，见闻觉知时亦如此。并不是“这个动作里面藏着佛法”，而是离开这个当下，再无佛法可得。

因此禅宗所谓“顿悟”，并不是忽然得到一个东西，而是忽然发现：原来从来未失。不是从迷到悟多了什么，而是停止向外抓取时，当下便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