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家于寺巷，常日以十饼馈之。天皇受之，每食毕，常留一饼曰：“吾惠汝以荫子孙。”师一日自念曰：“饼是我持去，何以返遗我邪？其别有旨乎？”遂造而问焉。皇曰：“是汝持来，复汝何咎？”师闻之，颇晓玄旨，因投出家。

——《五灯会元》第七卷 龙潭崇信禅师

白话直译：

龙潭崇信家住天皇寺一旁，时常送胡饼去供养道悟禅师，而且每次都送十个饼子。

天皇道悟每次吃饼子都会留下一个，并说道：“这个饼子我送给你，你带回去庇护你的子孙。”

这个饼子是悟道高僧的恩赐，龙潭崇信当然愉快的接受了。

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日子，相安无事。

有一天龙潭崇信拿着天皇道悟赠送的饼子走在回家的路上，突发奇想：“这些饼子本来就是我送给禅师的，为何他要还一个给我呢？这其中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？”

想到此节，龙潭崇信立马拜访道悟，问出了心中的疑问。

道悟禅师淡淡地说道：“本来就是你带来的，再带回去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话虽没错，但总觉得不仅仅如此。到底是哪里不对呢？龙潭崇信也说不上来。他想要彻底解除心中的疑虑，于是就随道悟禅师出家了。

道行玄镜：

此处公案解读：龙潭崇信尚未出家时，常到寺中供养天皇禅师，每天送十个饼。天皇每次吃完，总故意留一个饼给他，说：“吾惠汝以荫子孙。”
表面看，像一句世俗吉语。但禅师说话，从不在表面。崇信起初并未明白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忽然疑情生起：“饼本来就是我送来的，为什么又说是‘赐给我’？”这一念极关键。
禅宗里最怕的，不是“不懂”，而是从来不起疑。因为不起疑，就永远活在习惯知见里。众生日日如此：本来自己具足，却反向外求；本来不失，却总觉得要别人给予。
所以崇信忽然看见：“既是我拿来的，又何须再还我？”这里已经开始触到本自具足、本无所得。于是他去问。天皇只答一句：“是汝持来，复汝何咎？”
这一句平平常常，毫无玄妙，却正像雷一样。因为这一句里，没有任何“佛法道理”。不解释，不发挥，不建立一个真理给你。只是把事实如如指出：本是你的，还你而已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众生一直觉得：佛法是外来的，开悟是后来得到的，智慧是别人给的，解脱是修出来的。于是不断积累，不断追逐，不断想“获得”。而禅宗忽然一刀截断：你本来有，又得个什么？
所以这一句真正照见的，不只是“佛性本具”。现前如是，连“本具”都不可执有。因为若执着“我本来有个佛性”，又暗中立了一个“可拥有之物”。于是天皇不用玄谈，只借一块饼直指：你送来的，我还你。一来一去之间，一增一减之间，一失一得之间，从来未增减一丝毫。
当下斩断：“有一个东西，等我去得。”所以禅门常讲：“迷时千卷少，悟后一言多。”不是悟后知识增加，而是忽然发现：原来一直站在里面找门。
再深一层看，“复汝何咎？”的妙处还不只“归还”。而在：没有施与者，也没有受与者。若真有“我在赐你”，便落人我；若真有“我得到了”，便落所得。所以饼来饼去，其实无人来去。正如前面所说：法不离当下，亦无来去。
一饼如此，一念亦如此。念起，法界全体现前；念灭，法界亦未曾断灭。并不是“平凡事物象征大道”，而是：离开平常，当下无道可见。
因此古人所谓“担水砍柴，无非妙道”，不是把日常“升华成神圣”，而是说：妙道从来未离日用。问题只在：你是不是又向外另觅一个“佛法”。